大半个月过去了，成都的大街小巷依然能看到五颜六色的帐篷，街上的出租车像一条条寂寞的黄鱼，隔着咖啡厅的透明玻璃，这座安逸的城市充满着正待复苏的气氛。张山坐在椅子上，轮番用四川话、普通话和英语接着各式各样的电话，间或还运指如飞地回复各式各样的短信。

 

    在大灾难面前，许多人作出不同选择。张山则奔波在各种不同志愿和援助之中，她的嗓音沙哑，亲切的圆脸庞上笑容不再。

 

   这一刻，她的身份既不是前奥运冠军，也不是青联会副主席，她是个四川人。

 

• • • •

 

    5月12日下午那个可怕的时刻，张山正开着车在路上。“我当时完全没感觉，只是看见路旁的楼群中不断有人往街上跑，很快道路上就聚集了很多人，当时还以为有人打架。”接下来的一幕让张山至今都感到后怕，“我的车在一辆公共汽车后面停下，只觉得车在左右摇晃，就像平常有人使劲推动停靠的汽车。这时才发现旁边的楼顶掉落着许多东西，街边电线杆不停摇晃……越来越多的人从大楼里跑出来，脸色苍白、目光惊恐……”

 

    安顿好家人，收拾好房间，很快张山就意识到：自己应该做点什么。200毫升鲜血、1万元现金和价值两千多的物品捐助，依然不能表达她的心意，于是14日张山又前往北京组织救灾物资。

 

    5月28日和张山一起前往德阳医院，医疗帐篷里住着形形色色的灾后病人，张山却又绕开喧闹的场所，走进边上一个寂静的帐篷，回过头来，泪水几乎涌出：“里面有个病人好可怜，本来就是弱智，还被烧伤了。”这种悲天悯人的情怀恐怕并不是因为地震才爆发的。

 

• • • •

 

    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后，张山入选“全国十大杰出青年”，从那以后她也开始有更多的时间投入到四川省青年联合会——这是一群优秀的青年人组成的团队，“像之前什么收养十个孩子都只是小事，这里都是一群相当有爱心和社会责任感的人，其中有一个人是个非常出色的企业家，她居然抛开生意到很远的地方去支教。到那地方，得先坐几个小时的飞机，再坐几个小时的车，看到学校了还得走半小时，自然条件艰苦得不得了，连蔬菜都吃不上。她在那里做老师，一做就是半年。”

 

    张山说自己时刻都受着这个团队的影响，这会儿，她要忙的事就更多了。实际上几次的采访，都会被打断成七零八落。

 

    “我觉得我们做的肯定不会是一个短期的事情，长期的事情应该是通过体育，不仅仅为一所学校，而是为灾区所有的孩子做一个计划。比如说买一些体育器材，或是培养一些有体育才能的学生，通过体育去关注他们，这样的心理辅导才是最有效的。”

 

    因为被朋友力劝，怕给灾区添乱，张山没去成灾区现场。但灾后大半个月，张山几乎走遍了所有的学校，和其中的一些学生也结下了深厚的友情：她在医院遇到两个漩口中学的学生，其中一个一直在哭，因为她说外婆死了。张山上前询问她，原来她的名字叫高敏，张山马上打通跳水世界冠军高敏的电话，让她们聊了一会儿。“等这个学生心情平复后，她才告诉我说小时候爸爸生下她，就希望她能够做个和高敏姐姐一样的人，”张山说。

 

    再后来包括这两个孩子在内的四十几个学生都转到郑州的北大附中去了，去了以后就打电话给张山，说那里的学生成绩都实在太好了，他们好怕。张山安慰她们说：“四川人走到哪里都是最优秀的！再说你们经历过了那么大的灾难都表现得那样坚强，你们经历过了他们没有经历过的东西，还有什么可怕的！”

 

• • • •

 

山那边有我的牵挂 6月1日，在救灾前线，张山保持着一种忙碌的状态。

 

 

    就像张山对两个学生的鼓励一样，骨子里她也是这样的人。

 

    1992年奥运会备战前的六个月，张山打了3万多发子弹，练习了10万多次举枪瞄准。在外人看来，运动员的训练很苦，可张山却不这么认为。“我曾经认为王军霞很苦，每天跑几十公里，上百公里，这在我是不敢想象的。但在与王军霞交流的过程中，她觉得我每天在那里一动不动的，那不是很辛苦、很寂寞吗，所以我觉得苦是一种自己的感觉。其实很多时候它已经不是一种苦了，别人所理解的苦你已经习惯了之后，它已经成为了你生活当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还会给你带来很多的乐趣。”她甚至说自己是幸福的，“因为自己是难得把工作和乐趣都结合在了一起的人。”

 

    就这样，张山站在了巴塞罗那奥运会的飞碟赛场上。很难想象，一般人能在快速移动的情况下可以做到百发百中——这种情况只有在传说中才会出现。张山不仅百发百中，而且是200发200中，另外，她还是在男性选手占了90%的情况下比赛的。一位男运动员开玩笑地说：“张山把‘阴盛阳衰’带给了世界。”

 

    但如果形容张山是女强人，或打败男人的女人，她会撅起嘴，“就像你们记者在地震前线采访的时候，当置身于那种环境之下，你绝对不会刻意把自己当做是什么女人。”

 

    巴塞罗那奥运会的200发200中，也是她一生之中追求的目标，因为射击这个项目就是这样的，毫厘之差或许就是天壤之别。“当年我的200发是第一名，第二名只比我少一发，从后面减少靶环以后，更难了。有一次第一名是97发，96发有十三个人，他们还得一堆人再重新PK。”

 

    “我觉得自己不是特别自信，只是特别清醒，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就像当时1992年奥运会，我其实一直都知道自己有那个实力，所以才会说‘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但她差点失去这次唯我独尊的机会：1992年前正好是当时的体委裁员，双向飞碟项目有三个运动员，除她之外是两个男运动员，准备去参加一个国外的比赛，男子的项目，体委就说算了吧，把女队员裁了吧，一看就知道没戏，还是男子的项目！

 

    这样的竞争环境，这样的“生存空间”，张山却完全没有过生气郁闷，她也从不会为自己设立很高的目标，没有性别意识的张山只是在三天的比赛里，冷静地打完8组，全都百发百中。“可能四川女人骨子里面都有那种很烈性的东西吧，就是说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标，只是在做事的过程当中特别专注。”

 

• • • •

 

    1992年奥运会后，张山迎来人生最多的掌声和鲜花：中国代表团做汇报，她是唯一的运动员代表;夺冠后回到成都，射击中心专门为她开了一个小型的庆功宴，成都人民听说之后把她所在的酒店门口那条街全都占满。后来酒店经理找来一张桌子，摆了张椅子在面前，她就站在椅子上冲大家挥挥手，看那汹涌的人群对这个娇小的女人顶礼膜拜……“辉煌和荣誉我都尝过了，但这些东西终归会烟消云散，我总是要回到生活当中来。”1993年全运会后，国际奥委会取消了双向飞碟比赛，张山“失业”了。25岁的她首先去圆了自己的大学梦，成为了四川大学经济系年龄最大的一名学生。

 

 

 

    1997年，正在她准备毕业论文、进入一个全新的行业时，从国际射联和国际奥委会传来了消息：女子双向飞碟项目被列为奥运会的正式比赛项目！

 

    张山又回到了射击队，“我后来知道有许多1997年起来的运动员都是因为我走上这条道路，所以我就想重归射击，哪怕为了把这个项目再带起来！”

 

    归队！开始训练！强烈的归属感告诉她：我能行，这个项目还是非我莫属！

 

    果然，复出不久的张山就取得了悉尼奥运会射击比赛的第一张入场券，但是很遗憾，此后她的成绩一度不尽如人意，无论是雅典奥运会还是北京奥运会她都无法再次参加。

 

• • • •

 

    射击、读书、公益，这些事穿插在张山的生命中，连同她幸福的婚姻生活，一个都不能少。一份周刊做过一期专题《四川人是天下的盐》，四川人是天下盐味最重的，他们喜欢用嘴巴去衡量人的生命价值。他们不说有情有义，只说“有盐有味”。

 

    几天以来见到张山，她都处于热火朝天的救灾工作中，她很少喝水，讲话干脆利落，聊起对灾区孩子的辅导计划条理清楚，她说话的表情常常过于认真和关注——看上去，她就是这典型的带有盐味的四川人。

 

    “我觉得我是典型的四川人，不管是长相还是性格，”圆脸、大眼睛的张山如是说。

 

    豪爽、耿直的张山有许多的朋友，里面以男性居多，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一个大院里一起玩的十一个孩子当中，除了她以外其他十个都是男孩，在家里上面还有两个比自己大很多的哥哥——但是他们几乎所有人都把张山当做哥们儿而非是女性。

 

 

 

    或许正是这个原因，张山选择了澳大利亚人德科斯特·巴恩斯，这段跨国婚姻的红娘就是射击。作为一名飞碟项目的国际裁判，巴恩斯在1993年在一次比赛中遇到了张山，随后开始了猛烈的攻击。2004年11月7日，他领着36岁的张山走进婚姻殿堂，伴娘是巴恩斯的两个女儿爱玛和丽娜。巴恩斯感慨地说，“我追张山10年了，能倒在她的枪口下，真是无比陶醉。”

 

    在50岁的巴恩斯眼中，张山就是个孩子。有段时间，她要早上6时45分起床训练。每天刚起床，身在墨尔本的他越洋电话总会准时响起。即使现在，如果张山有哪天需要办事需要有人叫醒她，巴恩斯总会是那个“准时的闹钟”。

 

    在张山的眼中，“老公对我简直太好了，无微不至。”张山去比赛，他替她拎枪、擦枪、还枪，在生活上，他替她收拾房间，做她最坚定的大后方，支持她所作的一切决定。

 

    张山曾经说过：“我最不喜欢听到的一句话，是人家说张山你打得真好，你打得真准。我最喜欢听到的一句话就是，我们在后面看你打枪真是一种享受，太好看，太美了……”她最喜欢的一张赛场的照片，也是1992年巴塞罗那夺冠后，夺得亚军和季军的两名男运动员把她抬起来，让她感受到“被呵护”的感觉。她是世界冠军，但她也同时是个女人，正是这种女儿心肠使她在灾难面前仍然是个超越某些男性的花木兰。

 

• • • •

 

    5月25日，张山又和同伴高燕、奥运冠军唐琳等人一起去北川中学，张山带队，和其中的一个班级打篮球，大家在操场上打得不亦乐乎，来加油的学生也越来越多— .无论是打篮球的还是围观的全都很高兴。“我们不会说是刻意把他们召集起来，也不会去追问孩子们过往的细节，我们就是想通过体育运动，让他们感受到一种兴奋和力量。”后来心理学家做调查，说张山她们这种方式是最能让孩子们从悲伤当中解脱出来的。

 

    张山说自己从来不敢看灾难片，只喜欢两类书，一类是财经类，还有一类是真情实感类的。

 

    前些天刚有朋友推荐了阿富汗裔美国医生的畅销书《追风筝的人》。张山只是翻了翻序言就被吸引住了，尤其是作者写到的那句“我是写给我自己看”——我觉得我就是这样的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写给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