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几年,她的职业生涯和私生活全摊在桌面。但当她再次倒在奥运年时,人们开始为她祈祷。
邻家女孩 拉德尔克利夫在美国科罗拉多集训基地。这次,可以让她远离那些谩骂和追踪。
当中国人祈祷姚明适时伤愈复出时,英国人对34岁的宝拉·拉德克利夫同样心存企盼。五月中旬,她的经纪人宣布她大腿有伤。尽管她一直声称,自己希望能参加北京奥运会,但看到她拄着拐杖一拐一拐出现在照片上时,任何人都会对她出现在北京划了个问号。
这位2007年纽约马拉松冠军得主是英国最有希望夺得田径金牌的奥运选手。奥运会上,英国可能在赛艇的湖面或射击场上有所斩获,但只有田径场上的成功才被英国人认为成功。但这已是20多年前的事了。
先是史蒂夫· 奥维特、塞巴斯蒂安·科、阿伦·韦尔斯和戴利·汤普森站在奥运领奖台的顶端。此后,又涌现出了林福德·克里斯蒂、萨利· 冈纳尔和柯林·杰克逊——他们都是奥运金牌得主或世界纪录保持者。可在1996年的亚特兰大和2000年的悉尼,辉煌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到了2004年雅典奥运会,拉德克利夫理应拾起前辈们传下来的薪火。在2003年的伦敦马拉松,她打破了世界纪录,经过国际田联的鉴定,其冲刺成绩甚至超过了像玛丽塔·科赫和弗洛伦斯-姬菲芙·乔伊娜这样的短跑好手。她还进入了10000米比赛,在这个项目上,人们同样有理由持乐观态度——拉德克利夫同样还保持着10000米的世界纪录。
在奥运会的马拉松比赛中,跑完15英里时,她仍在领先人马中。但在午后雅典炙热的阳光下,她渐渐显得力不从心。她跑步的样子很特别——一边沿着马路跑,她的头会一边有节奏地一低一抬——而现在看起来,她像在经受着一场巨大的磨难了。
到了23英里时,她排在第四位,此时,她停在路边,又气又急,不由流下眼泪。而在五天后,同样的剧情重演了一次,在10000米比赛还剩8圈就要结束时,她主动退出了比赛。
拉德克利夫不是第一个以大热姿态最终败北的奥运选手,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可没有几个人像她这样,需要承受家乡民众与媒体的种种声音,这里面有同情,也有愤怒。当英国人看到这个女人在雅典街头茕茕孑立,羞愧压得她连头都抬不起来时,有些人看到的是一个值得怜惜的女子,有些则看到了一个令自己令国家失望、胆小怕事的自私鬼。
前《每日新闻报》和《每日镜报》主编皮尔斯·摩根语带讥讽地写道,“宝拉·拉德克利夫不是个女英雄:当她觉得自己与奖牌无缘时,她就哭哭啼啼、半道而废。仅此而已罢了。”
2007年我在美国科罗拉多博尔德市跟拉德克利夫见面。她与丈夫兼教练加里·洛夫原本一直把摩纳哥当做训练基地,而在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伊斯拉在1月份出生后,一家人就搬到这里。在距博尔德市中心不远的地方,拉德克里夫和加利租了一套公寓。
训练闲暇时,她会和丈夫一起带着孩子到草坪上玩耍;还会和父亲一起围在电视前看远在欧陆的冠军杯,有时还会赌上一把。
过去几年,当自己的职业生涯和私生活全部被摊在桌面上,任由挑剔的媒体和舆论说三道四时,她就梦想着能拥有如今这样的恬淡生活。
妻唱夫随 拉德和丈夫洛夫在美国的训练中。
在雅典惨败后,她说她经历了一段相当严酷的日子。“在奥运前、奥运中和奥运后,我就没睡过觉。这是我生平第一次经受这样的折磨。过了几个星期这种日子,加里甚至劝我靠吃安眠药好好睡一觉。一开始我们连家都不敢回,因为媒体已经在我们家门外安营扎寨了。我们只能在我父母家里暂住了一段时间。”在我采访拉德克利夫时,她的父母也在。老俩口仍然对媒体心存怀疑,所以对我的态度可以想见,是有所保留的。
她丈夫接着说起俩人的经历。“就算我们跟她父母住在一起,还是会有摄影师盯她的梢。
我们最后去亚利桑那的旗杆镇待了几周。去那里好像是很自然的想法——我们以前从没去过那里。等到我们回来时,她决定要参加11月的纽约马拉松。全世界的人都以为她疯了,但我知道,她只是变得更坚强了。”
拉德克利夫最终夺得纽约马拉松冠军——此时距雅典奥运刚刚过去了四个月——这可以算是现代英国运动员所完成的最引人注目的复出。但洛夫不曾忘记当时媒体对她说了些什么。“只要是基于事实作出的判断,大家就有权发表意见。但有些专栏作家,他们简直是在肆意谩骂,”在科罗拉多时,他这样跟我说。
“等到她拿下纽约马拉松后,他们也都意识到当时说得有多过分了。宝拉本人并不怎么看这些媒体,但我都读了,而且伤透了心。我们曾跟韦恩·鲁尼和他女友科琳·麦克朗林见过面,这是对很讨人喜欢的小情侣——我很羡慕他们,能把跟媒体的关系处理得这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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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理解洛夫言语间为何如何悲愤,你需要回到2001年8月9日这一天。那天加里·洛夫与妻子躺在埃德蒙顿旅馆房间的床上,那里正在举行世锦赛。天刚蒙蒙亮时,电话铃响了。洛夫拿起话筒,是他妈妈打来的,老妇人只说了一句,“你真是个混账东西。”说完就挂掉了电话。
洛夫不明白母亲大人何出此言。其实,他妈妈是在帮媳妇教训他。就在前一天晚上,拉德克利夫参加了10000米比赛,结果只拿了第四名,赛后洛夫大声斥责妻子,这个画面被拍了下来。
他们夫妻俩随后离开了体育场,上床睡觉,还不知道全英国观众都目睹了此情此景。
宝拉这样跟我解释当时的情况。“我们为10000米比赛制定好了一个战术,但随着进行,我根据自己的感觉进行了调整,没按之前的想法,在事先订下来的那个阶段领跑。我最后拿了第四,但运动场的记分牌上显示我是第三。所以我跟加里说,‘为什么他们这么做呢?’但他听成了,‘为什么我这么做呢?’于是他回答,‘那你他妈的还要这么做干什么?’这个事情越炒越大。当英国运动员的表现没有达到大家的期望值时,常常会被大肆挞伐。确实,我们绝对有必要对这场比赛进行一番检讨,但不应该这样被播出去。”
此时媒体已经忘了拉德克利夫浪费了一次夺取奖牌甚至是金牌的大好机会,转而对准了洛夫。他原先一直都站在妻子的身后,而现在一下子被推到了前台。事后一个记者指责他说,他就“如同一个拔苗助长的父亲,完全统治了妻子的生活”。
这对夫妻是在上世纪90年代中期,在拉夫堡大学相识的。
洛夫起先是拉德克利夫的房东,后来成了她的男友。他的1500米跑成绩还不赖,但女友在长跑上更有天分,所以当两人在2000年结婚后,洛夫就转而全力辅佐妻子。埃德蒙顿事件爆发时,虽然媒体对洛夫万事包办的作风很看不惯,但没人能否认这一点,那就是在他的帮助下,拉德克利夫确实已经成为英国最成功的长跑选手:拉德克利夫早年最出色的是5000米,但通过洛夫的调教,她转攻10000米,而且在埃德蒙顿世锦赛举办两年前,已经取得了世界亚军。
2000年·悉尼
2004·雅典
奥运劫 尽管平常表现抢眼,但在奥运会这个舞台上,拉德克利夫永远是个失败者。但愿这次不是。
洛夫跟记者关系一直处得不好,但我觉得这是个很有魅力的人。他并不是有意讨好别人,说话坦诚。我们谈起了在美国的生活,他很喜欢,而且虽然全世界人都不大喜欢美国人,他却在尽力维护他们。比方说,他是少有的几个愿意为乔治·布什说好话的。当年他妻子在2002年芝加哥打破世界马拉松纪录时,这位总统曾发来贺信。他说:“他看起来是个很滑稽的人。在YouTube上有段他在一个婚礼上讲话的视频,他让每个人都笑得前仰后合,我猜这时他还没戒酒吧。”
这对夫妻现在很少住在英国,主要是为了避税,洛夫说他无意回英国,跟很多英国人一样,他觉得现在这个国家太拥挤、物价也太昂贵了。英国媒体指责拉德克利夫得到了国家的大力支持,而她却甚少回馈,对此,这对夫妻也持不屑态度,只不过洛夫的反应要更强烈一些。
作为一对师徒,拉德克利夫和洛夫宁愿选择不参加英国的队伍,而且他们也不需要寻求政府的经济援助——拉德克利夫可以算得上是英国收入最高的运动员。而因为他们不住在英国,所以在雅典奥运会后,也可以免受媒体的围追紧逼。
虽然如此,但我发现洛夫仍然在某一方面受到了媒体的影响。 在科罗拉多时,拉德克利夫答应接受我们的拍摄要求,此时他不像是一个教练或经纪人,反倒更像是个暴君。他几次勒令妻子应该如何如何站,应该摆出如何如何的姿势,他对着她咆哮,连拉德克利夫的发丝也跟着飘动起来,埃德蒙顿事件再次在我们面前上演。有时候,我会感觉我自己、摄影师,还有拉德克利夫的父母好像都不在现场似的。而我们真的希望,自己不在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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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2004年夺得纽约马拉松冠军后,拉德克利夫的状态就起起伏伏。她在2005年又取得了伦敦马拉松冠军,而几个月后于赫尔辛基夺冠,以世锦赛金牌的成绩一洗奥运会的耻辱。到了2006年7月,她宣布怀孕消息,暂时退出赛场(但她一直没有中断训练——在产前11天,她还在练习10000米跑)。她准备重返2007年世锦赛,但因为应力性骨折而打乱了计划,也正因为此,她在11月赢得纽约马拉松的举动也就益发显得惊人。而现在,伤病又令她在今年的大多数时候,都寂寞地坐在比赛场边。
有一些人,比如摩根,希望拉德克利夫能现身北京奥运会,将四年前欠国人的感情债偿清。
而更多人则对她当年的遭遇感到难过——后来她发现,她的状态不佳,主要是因为吃了不该吃的消炎药——人们希望她能再得到一次参与奥运会的机会。
这不仅仅是因为,在奥运的舞台上,人们希望看到最出色的选手进行较量;同样也是因为在粉丝和记者们看来,宝拉·拉德克利夫是最受人喜欢、态度也最为坦诚的英国体育明星。当我对她进行采访时,她不介意一边给孩子喂奶,一边继续说着我们的话题。而在2005年伦敦马拉松时,在跑到22英里时她感觉肚子疼,甚至在观众和摄影机面前,蹲在路边上拉肚子。事后她公开道歉,表情尴尬却又惹人怜爱,她说:“当时我胃抽筋了,但跑了一大半,又没时间去洗手间,我当然只想赶快解决这件事,然后肚子就能舒服一点了。我不是真的想当着几十万观众的面出恭。之前我吃得太多了。”
在这个充斥着违禁药物的运动里,她始终态度鲜明地与滥用兴奋剂作斗争。在埃德蒙顿事件后,她本可以远离媒体避避风头,可她却选择了在几天后公开露面,与一群运动员共同抗议俄罗斯运动员奥尔加·叶戈罗娃,后者在早前刚刚检查出服用了违禁药品EPO。
“偷服禁药的人总会找出一堆道理,证明自己没做错——大家都侥幸逃脱了,为什么我不行?”她对我说,“但他们太依赖兴奋剂了——他们觉得没法保证一定能在大赛中让状态达到巅峰,他们没有自信面对镜子里的自己,相信他们一定能全力以赴取得最出色的成绩。你知道他们不干净,他们知道自己不干净,这让他们其实非常脆弱。假如你偷服了兴奋剂,你就永远不可能知道,自己的真实水平。”
无论他们有多脆弱,但几乎可以肯定,在北京奥运会一定会出现作弊的运动员。假如拉德克利夫这次无法证明,有时候好运动员真的不能取得第一名,那真是一大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