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室友，将为一块金牌同室操戈。她们中只有一个能戴着奥运全能金牌回家——18岁的娜斯提娅·柳金和16岁的肖恩·约翰逊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自从在6月份的奥运选拔赛上率先被选入美国女子奥运体操队起，她们就一直在谈论这个话题。她们中间必须有一个能够夺冠。两人都希望夺金失败的一方能带着银牌回家。美国要包揽冠亚军，让其他国家去争夺铜牌吧。

 

　　令人惊喜的是，这场预想中的绝妙对决成为了现实。同样令人惊喜的是：她们的友谊没有因为这场对决而受损。直到当晚最后一个项目的最后一个翻腾动作完成，这场对决才分出了胜负。而她们共同的梦想成为了现实：两人包揽了金银牌，堪称奇迹中的奇迹。身材修长挺拔的柳金获得了金牌，娴熟灵巧的约翰逊拿到了银牌，这是美国体操运动员有史以来第一次包揽奥运会体操全能的金银牌。这段漫长艰辛、充满泪水的征程终于画上了句号，金银牌随着一对室友归属了美国。

 

　　出身体操世家的柳金全名叫做娜斯塔娅·柳金，出生于莫斯科。她的父亲瓦列里在前苏联时代是一名伟大的体操冠军，他在1988年奥运会上为前苏联赢得了两金两银，只是在全能项目中以0.1分的劣势惜败于队友。柳金的母亲安娜·克切内娃是1987年的世界艺术体操大赛冠军。

 

　　柳金2岁半的时候，全家搬到了美国，最后在达拉斯附近定居了下来。瓦列里在那里与人合作创办了国际奥运体操学会——现已成为美国顶级体操学校之一。起初，柳金的父母并不想让他们唯一的孩子踏上竞技体操之路。瓦列里——世界上第一个在自由体操中完成三级后空翻的男选手，在职业生涯中一共摔断过16块骨头。但是遗传的力量是强大的。在父亲办的体操学校中，柳金观看其他孩子做动作，看着看着就学会了。

 

　　柳金继承了父亲的坚韧不拔和母亲的柔韧和优雅，从而早早地登上了体操的舞台，并且频频出彩——在2003-2004年赢得了美国少年组冠军，2005-2006年赢得了青少年组冠军。要不是年纪未满，她当时必定能入选出征2004年奥运会的美国体操队。

 

　　相形之下，约翰逊的出身默默无名。她的父母道格和特里只不过把体操当做他们活泼好动的女儿的消遣罢了。当时他们家附近正巧新开了一所体操学校，开办者是前中国男子体操队队员乔良。

 

　　不过乔良从没有执教过奥运级别的体操运动员。正如肖恩的母亲特里经常说的，一切似乎是命运的刻意安排，因为乔良从小在北京长大。2005年，当柳金在世界锦标赛上获得了职业生涯中的第一、第二块金牌的时候，约翰逊还是个无名小卒，以至于乔良不得不向美国体操队协调员玛尔塔·卡罗尔伊寄送录像带，才让他13岁的弟子——体操神童肖恩得以进入国家队训练营。

 

　　这是她们人生之路的第一次交接，也是她们各自职业生涯出现转折的地方。柳金在2006年世锦赛上脚踝受伤，不得不在当年11月进行手术取出骨头碎片。这次受伤影响到她在整个2007赛季中的跳马和自由操训练。当时的许多专家预测，她作为全能选手的黄金时代将就此远去。

 

　　2004年雅典奥运会时柳金正值巅峰状态，但她因为年龄不符合规定而不能参加，专家都为她感到惋惜。他们建议她把重点放到她最强的两个项目：平衡木和高低杠，这两个项目对脚踝的要求较低。与此同时，肖恩几乎赢得了她所参加的每一项比赛，包括2007年的世界全能冠军，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跃升为顶级选手。肖恩只输了一场比赛，就是在今年3月纽约举行的美国杯上败给了终于恢复健康的柳金。

 

　　“过去的一年半很艰难，不过她内心无比坚强，”瓦列里说，他同时兼任柳金的教练，“落后于肖恩的滋味可不好受。”

 

　　年轻的新贵将受伤的冠军拉下了马，这样的两个人之间怎么可能产生友谊呢？

 

　　但这两位外表迥异的体操明星却偏偏没有成为死对头，反而成为了朋友。她们互相鼓励，互相支持。她们分担着举国期望所带来的压力。今年夏天奥运选拔赛过后不久，肖恩的体操训练馆人满为患，于是柳金邀请她去得克萨斯一起训练。在奥运村选择室友的时候，柳金和肖恩分在了一起。“我们很相似，”肖恩说，“我们是队里最安静的两个人，我们都爱干净，我们都喜欢看书，都喜欢早起，我们晚上都记日记。”

 

　　她们用幸运卡片和自己制作的写满名言名句的海报布置自己的房间。两个人都在床头放了一个日历，小心翼翼地勾掉逝去的日子。她们一起在餐厅用餐，一起和美国自行车队结伴出游，一起远远地望着迈克尔·菲尔普斯，想要与他合影（柳金有一张她和小牛队明星德克·诺维茨基的合影），不过最后决定还是不打扰他。就这样，她们相处得很融洽。

 

　　比赛开始，她们顶住了沉重的压力。肖恩和柳金在预赛中获得了全场最高分，排名前两位。肖恩获得了第一名，因为柳金从杠子上掉了下来。不过柳金取得了三个个人项目的决赛资格，而肖恩只取得了两个。虽然从杠子上掉了下来，柳金状态正佳。她在比赛中经常绷紧的脸此时平静而自信，似乎她本人也感觉到，这一次她将成为主角。

 

　　即便在星期三美国女队由于队长阿丽西亚·萨科拉蒙的反常掉械而输给了中国队后，柳金依然表现得很平静。“中国的失误比我们少，她们的表现很不错。”她说。柳金不愿卷入争议。“这是我的第一块奥运会奖牌，我真的很高兴，”她说，一边用手指抚弄着她的银牌，“我挺开心的。”当被问及她和肖恩对即将到来的全能比赛有什么期望，柳金笑了：“我们在预赛中排名前两位，所以我们希望在决赛中也获得前两名，谁得第一名都可以。”

 

　　星期四晚上，她们在关灯睡觉之前看了看床边的日历。“你能相信么？”柳金问道。

 

　　“我知道。”肖恩回答道。

 

　　下一个要勾掉的日子正是全能决赛日，就是明天。

 

　　几个月，甚至是几年来热切期待的全能决赛，已近在眼前。柳金和肖恩将她们的两名中国对手杨伊琳和江钰源狭路相逢。项目轮换次序根据预赛中的排名确定。第一项是肖恩的最强项跳马。不出所料，肖恩获得了领先，不过她在落地时向前迈出了一小步，使肖恩未能拉开与其他选手的距离。杨伊琳和柳金，分别以0.70和0.85分的劣势紧随其后。

 

　　第二个项目是高低杠。肖恩在这个项目中的起评分（也就是动作难度）只有6.3，而柳金和杨伊琳的起评分均为7.7。

 

　　之后柳金取消了练习，她父亲来到场上给了她一张条子。他在条子上写了一堆字母：B、D、C、D、E，每一个字母都代表一个不同的杠上动作。“这是什么？”柳金问道。

 

　　“这是重新安排的杠上动作，”瓦列里说，“这个动作起评分为7.7。”

 

　　柳金看着这些字母，脑海中想象着相应的动作。“好像很难。

 

　　不过如果我能完成，那就太酷了。”

 

　　她果然顺利完成了这套动作。1.4分的高低杠起评分差距，似乎是肖恩难以逾越的。肖恩、杨伊琳和柳金都顺利完成了杠上动作，不过杨伊琳和柳金依靠手掌位置的优雅变换分别得到了16.725分和16.650分。肖恩是三个人中唯一掉械的，只得到了15.275分，一下子跌到了第五位。接下来的第三项是平衡木。

 

　　自从预赛以来，肖恩一直把美国队称为“平衡木队”。虽然平衡木是中国队的传统优势项目，但柳金和肖恩在本届奥运会的平衡木比赛中表现得很出色。而在全能比赛的平衡木项目中，她们也很出色。越来越自信的柳金挥舞着修长的四肢，不费吹灰之力得到16.125分。肖恩在平衡木上翻滚着、扭动着，就像在路边玩耍一样，她得到了16.050分。她们是当晚平衡木得分最高的两位选手。而杨伊琳在平衡木上有两次晃动，只得到了15.75分。进入自由体操后的排名为：柳金，47.80分；杨伊琳，47.65分；肖恩，47.20分。

 

　　三个人中任何一个都有可能夺冠。现场的近19000名中国观众开始高叫“中国！中国！”，声音震耳欲聋。可惜自由操是杨伊琳的最弱项，她的得分只有15.00。柳金和肖恩是最后登场的两位选手。

 

　　排名第一的柳金率先上场。她的第一个空翻非常完美——很显然，她不想让毕生的梦想在最后关头破灭。落地稳固，姿态优美柔韧，时而如芭蕾舞蹈般柔美，时而像运动员那样刚劲——1.60米高的柳金将体操运动的一切精华汇聚一身。当她收起最后一个优雅姿态，然后与迎面走过的肖恩击掌以示鼓励的时候，人人心中都已知晓了冠军的归属。

 

　　肖恩本人也知道。进入自由体操时肖恩差柳金0.6分，当记分牌上打出柳金的分数为15.525分（当晚最高分）时，肖恩知道已经无法赶上柳金了。而这反而让她放下了包袱。肖恩第一次达到了完全放松的状态。全然不顾银牌之争还悬而未决。如果美国要包揽金银牌，需要肖恩做出近乎完美的表现。“不必再考虑名次了，”她说，“不必再牵挂奥运冠军了。我之前一直感到压力，而那一刻我的心中只有体操。我只想让大家看到，我已经尽了全力，无论发生什么，我永远不会放弃。”

 

　　她做到了。她飞跑着，扭动着，翻滚着。她完全乐在其中。

 

　　每次落地后她都面带标志性的笑容。完美地完成第四串动作后，观众欢呼起来，她挥挥手表示感谢，然后与柳金相拥而庆。分数出来了：15.525分。与柳金同分。这个分数使肖恩以0.75分的优势击败杨伊琳夺得银牌。

 

　　当然，肖恩还是感到些许失望。当好友获得金牌时，肖恩难以控制自己的泪水。但这也是幸福的泪水。她们两个用钢铁般的意志实现了既定目标。在2008年的北京，在这一神奇的时刻，她们向世人证明自己是世界上最优秀的两名体操运动员。

 

　　同时，她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