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国家，演员都可以当总统，为什么NBA球星不能当市长？

 

 

领袖 戴夫·宾还没退役时，有人建议他去从政。他的反应是：你疯了吧？

 

    欢迎来到底特律，一座衰败之城。

 

    1975年，控球后卫戴夫·宾离开这座城市去华盛顿子弹队（现在的奇才队）打球。对于许多人来说，底特律不是一座令人留恋的城市，一场石油危机和接踵而来的衰退让失业者人数越来越多。只有在这座汽车城生活过的人才知道，晚上越来越多不亮灯的房屋意味着什么。街道上亮着的只有富人的汽车尾灯，他们要去别的城市逍遥快活。戴夫·宾的NBA首秀是在这个城市。

 

     在这个城市，他的故事就是一部简单的发迹史：一个新秀以极快的速度成长为全联盟最能得分的控球后卫。加盟活塞队第二年，他成了当赛季的得分王。然后他的故事继续高位运行，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取悦了整个底特律，和整个城市的低迷比起来，他的成功像是秋天里仅存的一片绿叶，但对于他个人来说，这个故事简直没法再美好了。

 

     离开的时候，他有没有想过，有空再来这个地方看看？毕竟他在这里打了9年球。他有没有可能看见一个站在沙发前的老人，似笑非笑、眼里放光。2009年11月3日，这个老人刚刚当选了底特律市长。那是24年后的自己。

 

    一、胜利

    戴夫·宾在他生命的前65年都没有想过要当市长。他在雪城大学的室友博伊汉姆一有机会就会劝他尝试仕途，不过他给出的回答总是：“我还没疯。”

 

    难道他现在疯了？

 

     他的妻子和女儿肯定是这么想的。一个66岁的老头去竞选市长？奥巴马当选总统时也不过47岁。

 

     昔日在NBA的那些同伴也不看好他。名人堂成员乔·杜马斯说：“你已经功成名就了，钱你也是大把大把的，干吗现在去蹚这摊浑水？”他以前在活塞的队友兰尼尔问得更是直接：“你到底搞什么鬼？”

 

    戴夫·宾又露出了典型的似笑非笑的表情：“相信我，我能开辟一片新天地。”

 

    请投老戴夫一票，竞选文书已提交。

 

   于是，戴夫及其妻儿就出现在了11月3日底特律市中心双树谢尔彼大酒店的竞选之夜，等待每个选区的投票结果。戴夫手握遥控器坐在沙发上，看一部有关奥巴马的纪录片。如果他来这里的目的不是胜利，此刻他可能正在楼下与底特律各界权贵们交杯换盏，为某位叫彼得或者汤姆的候选人投票，或是他根本不会来这儿，而是在佛罗里达的沙滩上度假。近几年来，他一直想着退休，为以自己名字命名的集团（钢铁产量位于全美前十，另有医药、汽车装配等业务）找一个接班人。戴夫甚至学起了高尔夫。自从乔丹和巴克利的球瘾被大家熟知之后，这看起来变成了NBA球星的最佳归宿。但他最终放弃了这个追求减少数字的运动，在暮年再次当一把组织后卫，一座城市是他的球场，全部市民是他的队友。他又来这里发号施令了。如果需要，他还可以得分。

 

    戴夫到底为什么要竞选底特律市长？他的女儿卡珊德拉直截了当地说：“他觉得别无选择。”一年前，前市长基尔派瑞克在漫天的腐败丑闻中下台，朋友和戴夫谈起这个城市的前途时说：“你是唯一的希望。”

 

     如果这不是一句轻如鸿毛的玩笑，就是一份重于泰山的托付。话说到这份儿上，也很难反驳了。

 

 

 

兴建家园 戴夫·宾自己负担所有竞选经费。在此之前，他还在底特律城郊兴建了40所

慈善性的住宅。

 

     为了这句话，戴夫不得不搬到底特律。

 

     不久前，他还住在富兰克林郊区的一个高档社区，有三个车库和一大片精心修剪的草坪。现在他搬进了这个“失落之城”，下一部蝙蝠侠电影有望在这里取景，甚至都不用怎么布置就能出来那种哥特式的黑暗效果。

 

     别以为这是无病呻吟。来看看数字：底特律公立校区非裔美国人毕业率只有20%；近期全城失业率据估已达27%，甚至有人称实际数字可能还要高出20%-25%；2009年5月5日，戴夫赢得选举胜利荣升市长，但当时他的得票率只有15%，这些又有谁知道呢？

 

    问题还远不止于此，底特律财政赤字已高达约3.25亿美元，2008年，市平均收入仅有28,730美元，为全美所有大城市中最低。市长先生，你现在还觉得竞选有趣吗？妻子伊薇特坦言道：“他参与前并不了解底特律的全貌，他知道情况糟糕，只是没想到会这么糟糕。”

 

     戴夫通常早上7点到办公室，比多数员工都早。煮咖啡是他每天做的第一件事——一壶普通咖啡和一壶榛果咖啡。戴夫不喝榛果咖啡，但有些职员喜欢，他干脆一起煮了。

 

     等他回家吃晚饭，已经是12个小时以后，老人筋疲力尽。每当伊薇特问起他的工作，戴夫总是立刻打断：“我不想谈这个。”然后就倒在沙发上，攥住遥控器不放手。

 

     有一个问题是选民和妻子共有的：戴夫·宾能从市长这个职位得到什么好处？美国的市长手中权力并不大，每花一笔钱都必须严格按照市政预算，他们手中可供自由支配的资源连某些新兴国家的县长都不如。2009年7月23日，新泽西州有3名市长被捕，罪名是收受了一万美金的贿赂。说实在的，这笔钱并不多。

 

     戴夫·宾的前任基尔派瑞克走得比较远，他把市政府变成了市长的个人提款机。执政期间，他的丑闻层出不穷，包括信用卡丑闻、安保丑闻、裙带关系丑闻，当然还少不了性丑闻。他于2008年9月辞职，因妨碍司法公正被判监禁99天。联邦特工至今仍在调查前市政府其他涉嫌腐败的案件，以后更多有关他的丑闻还会陆续浮出水面。

 

     戴夫·宾曾是基尔派瑞克的支持者，但也是最先要求他下台的几位商人之一。戴夫的行事作风与基尔派瑞克完全相反：后者喜欢被前呼后拥，而前者低调随和，不用官职为自己捞好处。没人指控戴夫利用职位获取经济利益，他甚至连工资都不要。

 

     好吧，新市长不是来捞钱的。那么他懂执政是怎么回事吗？

 

     从历史记录来看，他更喜欢用具体的行为来帮助底特律。他的公司在这里兴建的普通住宅群价格非常便宜，几乎没有利润可言；1989年，底特律公立校区宣布因预算压缩将取消所有体育项目，戴夫立刻开出一张25万美元的支票，之后又筹集到15万美元，保住了项目。

 

     他只不过是个商人。为了帮助底特律，戴夫·宾已经做了超出分内的事情，但这还不能驱散反对者最终的疑云，他们想看到更深层、更私人的贡献。他们想知道，这个生意人是不是愿意下血本。

 

    二、领袖

    选举胜利后，戴夫·宾举行了一次简短的新闻发布会。有人问他是否准备主动找工会谈谈失业问题，他回答：“双方要礼尚往来，他们说我是个坏蛋，是个冷血市长。”

 

    确实，他对工会对他的盲目评价感到恼火。虽然戴夫·宾确实终止了51份劳工合同中的16份，裁员逾400人，并暗示这只是他“减肥”计划的开始，但裁人就等于冷血吗？

 

    想必这些工会领导应该没听过乔治·特拉普的名字，特拉普是戴夫当年的活塞队队友。两人都退役后，特拉普到了戴夫的汽车公司工作，因为没完成任务被戴夫开除。

 

 

蓄势待发 1974年的戴夫·宾在比赛中控球。整个活塞队都仰仗于他的调度。

 

    坎普·拉塞尔也一样，他是戴夫·宾NBA时代的朋友，被后者聘用又辞退，同样命运的还有职业生涯多数时间都与戴夫·宾同队的库迪斯·罗维。

 

    戴夫·宾警告过每一个入职的人：好好干，要不然就卷包走人。公司和个人必须互惠，如果只是想白吃白喝，那你来错地方了。这是员工必须搞清楚的一点。

 

    五岁那年，小戴夫有一天在华盛顿大街上乱跑时被绊倒，一个钉子恰好扎进了他的左眼，从此以后他的左眼视力大大下降。尽管如此，他还是凭借篮球奖学金进了雪城大学，并成为1966年NBA选秀大会的榜眼，后又三度入选全明星赛。1971年，戴夫代表活塞队参加一场季前赛时被防守队员戳中右眼，被诊断为视网膜脱离。人们都认为戴夫的职业生涯结束了，试想NBA历史上何时有过两眼视力低下的后卫？但3个月后，戴夫又回到了赛场。

 

    老队友们说，戴夫·宾右眼受伤后，视力有了盲区。打快攻时最为明显，他甚至看不到无人防守的队员。的确，戴夫眼部第二次受伤后再也无法像之前那么威风八面，但他仍然坚持了七个赛季，并四次入选全明星。

 

    有一年，戴夫在球队的室友威利·诺伍德打算测试一下他的视力，等他睡着后拿走了放在床头柜上的眼镜。结果戴夫·宾起床后，走到了走廊上。而厕所就在屋内。“我从来没有听过他抱怨眼睛受伤，一次都没有，”活塞队友兰尼尔说。

 

     这些NBA的老朋友们——特拉普、拉塞尔、罗维都看错了戴夫。或许他们以为戴夫宽宏大量，不可能开掉他们，他们一直记得戴夫是怎样关照吉米·沃克尔的。

 

     吉米·沃克尔已经去世，按照朋友们的想象，他应该正在天堂里的夜总会继续狂饮。沃克尔和戴夫曾经共同镇守了活塞队后场五年，他们都觉得彼此是NBA最好的后卫。沃克尔弹跳惊人、转身迅速，而且不知疲倦。他即使通宵买醉，白天睡一觉后仍能在湖人的主场砍下25分。“真是精力过剩。”这是戴夫·宾对他的总结。

 

    客场比赛时，活塞队一般会把沃克尔和戴夫安排在一个房间，希望戴夫能管管他，但这根本不起作用。1972年8月，沃克尔被交易到休斯敦火箭，5个月后，贾伦·罗斯在底特律出世，沃克尔是他的生父。当然，沃克尔是很多孩子的生父，有的知道名字，有的不知道。

 

    贾伦的母亲珍妮·罗斯是克莱斯勒的电脑操作员，父亲则是“隐形人”。罗斯几乎从没见过他，但父亲的队友却常在身边。戴夫·宾一直密切关注这个孩子，尽其所能地教导他。罗斯说，戴夫就像他的父亲。多年来他们无话不谈，就是不会说到沃克尔。“这不是谈话的重点，我们甚至都不会提到他，”罗斯说。

 

    罗斯后来球打得不错，成了学校里的小球星。为了呼应沃克尔身披的24号，罗斯选择42号作为自己的球衣号码。他希望达到父亲的水平，成为大球星，让父亲知道自己。

 

     尽管沃克尔抛妻弃子，戴夫·宾总是说他人很好，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罗斯从来没从戴夫口中听到过一句父亲的坏话。虽然我们无从知道这些究竟对于他的成长产生了何种影响，但最终这个被父亲遗忘的男孩决定给生父打电话。他要改变自己的命运。

 

     可惜父子始终未能相见。从NBA退役后，沃克尔辗转于各个城市之间，2007年夏天因癌症去世。当时罗斯刚刚结束13年的NBA职业生涯，他去了在堪萨斯举行的葬礼。葬礼上只有十几个人，其中一部分是沃克尔的子女。罗斯和从未谋面的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一同为父亲默哀——一个从未有过的父亲。罗斯感到茫然，但戴夫·宾又一次在身边安慰了他。

 

    即使这样一个视如己出的孩子，也曾经受到过同样的警告：不好好干就走人。那时候罗斯高中毕业，在戴夫·宾的钢厂打工。

 

    三、动力

    所有人都没想到，一个千万富翁和市长竟然自己叠衣服和铺床。他完全可以雇人做这些事。妻子伊薇特也说愿意代劳，但几十年来她也就是说说而已。“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试着观察，他叠得确实比我好,”伊薇特说。

 

    戴夫·宾一向如此。他并非那种宁可穿老棉袄也要捐出一大笔钱的圣人。问题的关键在于：没人能达到他超高的内务标准，所以他只好自己做。他痛恨杂乱无章，生活中的一切都井井有条。在他家，你 .不会看到昨天的报 .，因为他看过以后都扔进了垃圾桶。伊薇特曾经给他买过一件衣服，三个月内他不停地穿这件衣服，然后扔掉。因此你在他的衣橱里也不会找到闲置的衣服。

 

    戴夫·宾的生活就像他的球风：硬朗、简约。他不像人们印象中有些黑人那样总是喋喋不休，上场时还带着垃圾话。他在场下像个闷小子，但拿起球来却令人惊艳。在雪城大学的室友博伊汉姆根本不记得戴夫在训练时扣过篮，但在第一场比赛中戴夫就上演了双手灌篮，博伊汉姆不禁惊叹：“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场内的人生 1969年，沃克尔在比赛中防守。当时他是戴夫·宾的最佳搭档。

 

     在NBA打球时，戴夫·宾就酷爱读书，大多是商业类书籍。每年他的休赛期都在底特律国民银行和克莱斯勒度过。1978年，34岁的戴夫宣布退役。之后他到一家钢铁公司学习经商。没几年，他又创建了宾钢铁公司，不久发展为宾集团。他希望能做成每年业务规模达10亿美元的大企业。

 

    如果你刚刚加入宾集团，你很快就会了解到以下原则：工作8:00开始，不是8:05，也不是等你吃完早点、和隔壁同事打完招呼的时候。戴夫的一生由工作组成，有时他会资助完全不认识的孩子上大学，有时他会捐出一大笔钱给地震或是洪水中的灾民，但大多数时候他的精力都在自己的公司；而在家里，不论孩子多大了，他都会召集他们开家庭会议。“卡珊德拉、布里奇特、艾丽莎，过来，该说说地产规划了”。

 

     即使是周六的早晨，戴夫·宾都会在8点打开音响放一首名叫《Wake up Everybody》的歌。从名字上就可以看出，这是一首励志歌曲。这首歌放了十几年，他的女儿艾丽莎至今仍牢记着歌词：“快醒来，别赖床，别退缩，向前看！世界变了，已不再是从前，那么多仇恨、战争、贫穷⋯⋯”

 

      到了合唱部分“如果我们放任，世界不会进步”的时候，戴夫就会掀起孩子的被褥：“起床！该去忙你的事情了！”

 

    四、前景

    戴夫·宾12岁的时候去操场打棒球，他不知道自己会打什么位置，就带了两副手套——一垒手和游击手的手套。到了场上，戴夫看到一个男孩的手套破了，就把多余的手套给了他。从此两人成为朋友。这个男孩叫艾莫尔·温特斯，因为个子小，大家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泰普”（英文蝌蚪的简称）。

 

     几年后，两人又在一所学校读高中。泰普自称是差生，而戴夫成绩优异；泰普毕业后，在费耶特维尔州立学院学习一年后回到家乡，戴夫在雪城大学读满四年后移居底特律；泰普得到了一份在华盛顿公园的工作，一干就是30年。这段时间内，戴夫从NBA球星变身商人，最后成了千万富翁。

 

     这两个人有理由渐行渐远，因为他们的世界是如此不同。连戴夫·宾自己都说他和泰普“没有任何共同点”，但他们的友谊延续了近半个世纪。泰普是第一个发现戴夫·宾特点的人：他可能不在乎你会不会被交易到火箭队，也可能对你在底特律的孩子置之不理；如果你辞掉在他那儿的工作，他会骂你是白痴；当然他还会铁面无私地裁人，但他永远不会把你抛到脑后。

 

     在戴夫·宾的几个挚友中，泰普是为数不多支持他竞选的人：“如果我有机会我也会竞选市长，就像《阿甘正传》里那样：跑，使劲跑！”

 

     NBA名人能把底特律拉回正轨吗？没人知道答案，有时戴夫·宾自己也会怀疑。底特律是一座大城，问题数不胜数，光靠他一人不可能把所有的衣服和床铺叠好铺平。

 

     但他会努力，他说他把自己当成政治家，而不是以权谋私的政客。看起来他很享受说一些别人不爱听的忠言。他将从工会开刀，降低城市工薪水平，也派出更多警力。此外，他承诺改善校园安全，让更多的孩子安心上课；让那些看报喝茶的公职人员回家，减少一半吃财政饭的人；尽可能提高联邦刺激金，使经济朝多元化发展；巩固并减少市政府持有的房地产。戴夫·宾最近卖出了旗下的冲压装配业务。受金融危机冲击，他的钢铁公司也即将关张。他旗下还有医药业务，但年近七旬的戴夫正投身于人生中第三个事业——市长。他可能是个犹豫的市长候选人，但绝不是犹豫的市长。

 

     他的就职演说是在底特律最著名的福克斯剧院举行的，声音坚定有力：“从第一天开始，我就作出了艰难但必要的选择，我要把底特律拉回正轨。”

 

     代价可能是巨大的。几个月前，他在办公室表示准备监督市政府低层官员工作。那些工作没完成的人很可能被他解雇，其中有些人是他多年的朋友，但他说他不在乎。

 

     他们会像特拉帕、拉塞尔、罗维一样被裁掉，戴夫说这话时两只病眼连眨都没有眨一下。几周后，戴夫宣布内阁重组，他拿掉了老友查理·贝克汉姆的大部分职权，要知道这是他参选市长的头号军师。但私下里，两人每周末都会打场网球比赛。

 

     底特律现在成了戴夫生命中最大的生意，他打算把它当成自己旗下的公司去经营。

 

     不管下属到没到，他每天都会在7: 00准时出现在办公室。因为底特律的冬天到了，总要有人煮咖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