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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北京大气治理的强力措施之一,88岁的首钢在迟暮之年面临搬迁,无声中也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从天安门出发,沿长安街东行18公里,抬眼便见宽阔的首都钢铁公司(下称“首钢”,下图)东门。这块占地707公顷的工业区,俨然一个独立王国,有着自己的工厂、食堂、医院、大学。粗犷的建筑风格,穿行其间的粗大管道,高耸入云的烟囱,无不彰显着工业时代特有的质感。而弥漫于空气中的浮尘,则令每一位初访者备感窒息。
47岁的首钢职工老刘感慨,这一带居民只能透过密封的玻璃,凭窗远眺,极目之处多是灰蒙蒙的天,落日余辉只留存在记忆中。
为了奥运
在历史上,胜地香山之色,一年四季各臻其妙。尤其是冬季的雪景,银装素裹绵延无际的峰峦,能从冬季持续至仲春。由此,“西山晴雪”成了燕京八景之一。可是,近30年来,对应于首钢超常规发展的石景山的居民,再未见过这一活在古典诗词中的绝景。
首钢,在为北京的GDP作出巨大贡献的同时,也给北京带来了深重的空气污染。据环保专家测算,目前北京空气的首要污染物96%是可吸入颗粒物,首钢一家的排放量达全市的23%,为1.8万吨。
颗粒物浓度的国家二级标准是每立方米100微克以下,但在北京,基础值已近每立方米70微克, 这意味着排放空间只有每立方米30微克。倘若北京达到二级标准,全市颗粒物的年排放量空间共4万吨,首钢的1.8万吨已近半数。
更致命的是,首钢地处北京上风上水,西风起,烟尘就会向城区弥漫。想象下这1.8万吨颗粒物吧,它们不知疲倦地从首钢主产区出发,一路跨过高楼大厦、大街小巷,闪过卖茶叶蛋的老太太,散落你的发间,钻进你的肺叶。环保人员检测发现,首钢厂区及古城附近的可吸入颗粒物,最高可达每立方米180微克,扩散方向还会因季节而改变。
在七个大气监测子站中,石景山区古城监测子站的空气质量一直居全市最末。2006年全市蓝天平均61.4%,石景山区只有42.5%。
石景山区位于北京西郊,太行山的一支余脉连绵至此,横卧拱卫,为京城的西部屏障。石景山、香山、八大处等旅游胜地,正在这一线上,全区以40%的绿化覆盖率位居北京城八区之首。
然而,再高的绿化覆盖率也消化不了来自首钢的颗粒物。进入冬季,这些颗粒物往南可扩展到大兴区西部、房山区东部;转为夏季,能越过紫竹院、中关村抵达昌平区;往东,它们一部分对直飘向朝阳区,沿途掉队者或拥入紫金城,或钻进琉璃厂。
奥运会举办的2008年,亦是北京大气治理的第10个年头,将有31枚金牌在首钢所在的石景山区产生。为保证奥运会的空气质量,首钢也承担了沉重的牺牲——所有涉钢项目全部停工,两年内搬出北京。
两难选择
搬?还是不搬?哈姆雷特的两难选择,长时间摆在决策者面前。石景山,又名石井山,相传石山之上水井众多,“石井”二字由此得名。古时,此山香火旺盛,植被茂盛。1919年9月,段祺瑞政府在山之东麓筹建炼厂,后被日本侵略者霸占,始称石景山钢铁厂(简称石钢)。但截至解放前30年间,石钢累计产铁不过28.6万吨。
“首都钢铁公司”之名,则始于建国后的1967年9月13日,“首钢”二字从此被赋予了更多的政治使命。
也正是从那时起,首钢职工李平父子通过照片记下这家企业的变迁。照片中,40年前的石景山一派典型的郊区景致,随处可见菜田、果园、远山与河流。穿梭于区间的窄马路,被两侧葱笼树木隔离,行人一路遮蔽其中。40年后的今天,这家拥有首都字号的大型企业总资产逾500亿元(其中钢铁业资产约400亿元)。但老照片中的那些菜田、果园、远山与河流,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即使到了1992年5月,邓小平视察首钢时仍提出要有年产1.2亿吨的目标。在那时,经济发展仍然被放在前所未有的高度,首钢的转炉与烟囱仍是工业权威的象征。
时至1997年,全国政协委员、著名环保人士梁从诫向国家大胆建议,“首钢不但不能再增加产能,还要逐步迁出北京”。这是目前可查的关于首钢搬迁的最早文本。
就在当年3月至次年3月,北京属于良好空气的时间只有10周,占19.2%;轻度污染、中度污染各占20周和21周,重度污染为一周。不少市民开始抱怨,“北京的空气越来越稠了”,他们开始将矛头指向首钢的转炉与烟囱。
面对各方的指责,首钢接受了将四分之一的年利润用来治理污染的计划,累计投入数以十亿计;主产区内,亭榭楼阁掩映于树丛中。
但首钢的公众形象并无扭转态势。前所未有的争议与指责仍纷至沓来。搬迁与否,成了环境生态与物质财富之间一个不可回避的选择。
2001年北京申奥成功后,梁从诫再次上书北京市府高层,建议搬迁首钢。“奥运”的砝码显然远重于“环保”、“宜居”等概念,“首钢搬迁”的口号以迅猛的声势走上了快车道。
首钢环保处的唐丹平说,2008年首钢在北京地区的粉尘排放总量将减少到1604吨,烟尘排放总量减少到976吨,二氧化硫排放总量减少到2622吨。这显然是一个经过艰难决策折算的数字,亦是首都人民期盼已久的数字。
首钢的明天
“砰”的一声,自重5.8吨的磁盘吊从十米高空垂直落下,毫不留情地砸向仅剩钢结构躯壳的报废汽车。随后,一个个面目全非的车体被压成“柿饼”,列队等待切割。
这些铁疙瘩只是首钢转炉的一份“早点”,它们被倒入转炉的血盆大口后,很快消失于1600度的高温中。另一侧,首钢职工老刘与同事将200吨铁水兑入炉中,刹那间,火花迸溅宛如典庆烟花。时间划过35分钟,泛着炽热红光的铁水滚滚出炉。
汗珠在老刘黝黑发亮的侧脸连成一条长线,这位在此已效力20年的转炉工人,对首钢的历史如数家珍。和记者谈话时,老刘和他同事们一脸的怀旧与感慨,同时也还隐藏着一丝无奈与期望。在中国,鲜有一家企业能够像首钢样,被倾注太多的感情和注释;更罕见一家企业,如同首钢这般被赋予时代的标本意义。88岁的首钢在迟暮之年面临搬迁,无声中也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老刘工作过的5号高炉,在运行47年后于2006年6月熄火,自此每年减排184吨粉尘。同期关停的2号焦炉,每年减排烟尘4.05吨、粉尘189.056吨。
而改进了工艺的1号焦炉,泛着炽热红光的钢水被装入新建成的干熄糟内,经过冷氮气的“气浴”,上千度的焦块骤然降至200多度,同时升温的氮气经锅炉热交换后产生的蒸汽进入热力管网。相形于传统的湿法熄焦,这项新工艺每年可减排粉尘105吨。
到了2008年,老刘将随着首钢一个新项目的落成,调往河北迁安。和老刘一样,首钢在册职工接近14万人,他们面临两条出路:一是随着新首钢去河北;二是买断工龄。
董事长朱继民在动员大会上承诺,不管职工搬迁到哪里,北京户口都不会取消。49岁的李金山拥有首钢31年工龄,他自认为对首钢的感情远超对首都的留恋,所以选择了去河北。有18年钳工经历的李成新,则选择买断工龄另谋职业。
首钢搬迁后,一块将近700公顷的“空地”即将出现。这对于仍在扩张的北京城区,无疑具有遐想的空间。但职工更关注的,是这份首都赋予并成就的“工业遗产”,将何去何从?
由北京市规划委制订的《首钢工业区改造规划》,已考虑到这份遗产。针对首钢旧址的规划,不仅将面积扩大到856公顷,其功能亦初步定位为“城市西部综合服务中心”和“后工业文化创意产业区”。
按前者的规划,西长安街将穿过首钢旧区直通门头沟,贯穿区域基本定位为“中央办公区”。目前已有国家有关部委洽谈来此办公。
后者则基于既有的工业遗产,打造一个休闲旅游和创意文化产业的基地。在这里,一个1919年由日本人建设的铁厂办公室,及一台20世纪初西门子生产的工业设备,被列为“强制保留”项目。另一些“建议保留”的名目也在规划中有所体现。
而北京往东220公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荒凉小岛,随着首钢即将大规模迁入,瞬间在国内名声鹊起。它就是古老而神秘的曹妃甸。
取舍之间,北京送走了一个旧的工业首钢,计划再造一个新的产业集群。在走了将近半个世纪的弯路之后,首钢终于在一个海湾找到了自己应有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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