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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用兴奋剂的个人行为,上升到集体行为、政府行为又如何?作为一个已经消失的政权下的牺牲品,受害者怎么办?
里卡-赖尼施[Rica Reinisch] 1980年莫斯科奥运会3金获得者,当时仅15岁,三金分别来自100米,200米仰泳和混合接力赛。
20世纪七八十年代东德运动员的大规模服药丑闻,甚至由政府在其中充当幕后黑手,让人触目惊心。
二战结束后,德国一分为二,东西对峙。在以东德的名义参加奥运会之后,东德政府把这种对峙延伸到体育竞技场内。在奥运会上获得的任何一枚奖牌,其意义都被政府上升到意识形态的高度,视为其所实行的社会制度对西德所实行的社会制度的伟大胜利。
从1972年到1988年,东德惊人地取得了384枚奥运奖牌,还创下了不计其数的世界纪录。奇迹的背后,是一个兴奋剂强国计划,在原东德国家安全局的档案中,这个臭名昭著的计划被称为“Komplex 08”。
“Komplex 08”计划的触角遍及前东德的各大训练基地、医疗中心以及药品企业,医生、官员以及教练给运动员们吃一种蓝色的药丸,在提升运动成绩方面,这小小的药丸堪称灵丹妙药。大部分运动员并不知情,他们被告知,这是一种维生素片,其实,这些蓝色药丸的学名是同化性雄性类固醇(Anabolic-androgenic steroids,简称AAS),AAS的第一个“A”指的是该类固醇药物增加肌肉块头的功效,第二个“A”指的是雄性激素。
“Komplex 08”被揭开之后,运动员们成了直接受害者——曾经创下的纪录打了折扣,曾经取得的成就不堪回首,更郁闷的是,他们的诚信也受到了质疑。这些运动员日复一日地吞食着邪恶的蓝色药片,难道他们竟然没有丝毫疑心?难道他们真的相信这些东西是维生素?难道日益变粗的嗓音、迅速生长的肌肉和异常浓密的毛发还不足以让他们生疑?对于大幅提高的成绩,他们就那么心安理得吗?有人怀疑,这些自称“无辜”的运动员,也许并非清清白白的。
一些运动员在东窗事发之后闪电退役,还有一些运动员,则挖空心思为自己辩解,他们绘声绘色地描述自己的成长经历:很小就离开家,进入专业队进行训练,正是这个沾染了兴奋剂的培养系统,把他们一手带大。“我们身边没有亲人,教练和医生就是我们的监护人,而他们,都是我们打心眼里信任的人⋯⋯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也很失望,因为我这辈子都无法知晓,如果不依靠药力,我能有多出色。”
里卡·赖尼施说。她曾经是当年红得发紫的东德游泳运动员之一。
海蒂-克利格 [Heidi Krieger] 1986年欧洲田径锦标赛女子铅球冠军。1997年接受了变性手术。
在布奇丽特·博兰多克还是个天真无邪的小孩子时,就因为出众的天赋被东德游泳队相中,后来,她的家人搬到了西德,她跟随家人到柏林墙的另一端训练,于是幸运地逃过了兴奋剂的毒害。1968年,在墨西哥奥运会上,曾经的队友们重新聚首,她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认为,按照正常的生理规律,前队友们根本不可能变得如此健硕,于是,她向组委会提起上诉,结果官员们没有理睬,他们把她看成是失败者中不服气的小愤青。
安德里斯・克利格是受害运 .员的代表人物,他成名时的名字是海蒂・克利格,1986年,海蒂获得了欧洲田径锦标赛女子铅球冠军。
1997年,她接受了变性手术。“从前那个海蒂被他们谋杀了,” 克利格说,“对我来说,噩梦还在继续,我甚至没有办法决定自己的性别,可恶的兴奋剂把我变成了男人。”被兴奋剂主宰性别乃至人生道路的,远不止克利格一个人。
20世纪90年代, “Komplex 08”的罪魁被告上了法庭,他们是前东德体育部长曼弗雷德・埃沃尔德和医学顾问曼弗雷德・霍普那博士。具有讽刺意味的是,霍普那博士也是国际奥林匹克委员会(简称IOC)医学委员会官员(多年来,国际奥委会医学委员会一直担当着国际体坛反兴奋剂的先锋)。“两线作战”的他对于欺上瞒下非常在行,他清楚地知道,哪些药物已经被列上黑名单,至于何时何地进行兴奋剂检测,他更是了如指掌。保证东德运动员安全过关,对他来说只是小菜一碟。俗话说,家贼难防。
大约有一万名涉案运动员药检从未出过问题,这也从一个侧面说明,霍普那博士手段之高明。埃沃尔德和霍普那都被判有罪,但因年事已高缓刑。
2005年,近两百名运动员集体起诉Jenapharm药厂,当年,正是这家药厂向东德政府提供AAS,时至今日,这些运动员仍然摆脱不了AAS的阴影,于是,他们要求Jenapharm赔偿精神损失和生理损失。
拜兴奋剂所赐,运动员们噩梦连连:心率不齐、多次流产、乳腺癌、睾丸癌、胰腺癌、后代先天性畸形、抑郁症……运动员们指控Jenapharm做政府的帮凶,在心知肚明的前提下跟政府合作,甚至参加了旨在优化兴奋剂管理的秘密会议。Jenapharm的回应如下:“AAS是由德意志民主共和国政府批准生产的药物,但是,一些医生和教练误用了该药品,由此产生的后果,Jenapharm不承担责任。”
体育心里学家斯蒂文・安格莱德博士的言论引发了一番争议——他把系统地让运动员服用兴奋剂的行为比做针对犹太人的大屠杀。按照他自己的说法,兴奋剂丑闻和大屠杀相比,虽然规模上“远非同一个量级——但在本质上也并非风牛马不相及。”他列出了两者的相同之处:极权主义政权为了巩固统治,不惜一切代价,甚至对一个种族赶尽杀绝,而“医生们也把希波克拉底誓言抛诸脑后(医学院学生入学的第一课就要学习《希波克拉底誓言》,而且要正式宣誓,誓言中包括检举一切堕落和害人行为)……昧着良心的医生们是这样为自己辩解的:我们也是身不由己。”
安格莱德描述了2001年审判东德兴奋剂案时的情形,一位律师冲着一位医生咆哮:“你就是东德兴奋剂系统的约瑟夫・门格勒!(门格勒是奥斯威辛集中营中的一位“医生”,他的工作一方面是为患上小病的“在押人员”治疗,以便这些劳动力迅速恢复工作,另一方面是消灭“不合格劳动力”,另外,他还进行罪恶的双胞胎和侏儒活体实验。)”
一位叫多利特・罗斯勒的医生也曾参与了前东德的兴奋剂计划,他认可了安格莱德的观点:“在纳粹德国,国家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在东德兴奋剂系统中,我们的角色大同小异。
我们要做的,只是履行国家给我们的医疗指令,同时保持沉默。也许这就叫明哲保身吧,不该问的问题,坚决不问。”
2007年10月11日,德国体育协会发表声明称,他们和Jenapharm公司一起向157名运动员支付了410万美元,双方达成了庭外和解。
另外还有523402美元被存入一个特殊基金,用来解决当前和解谈判中遗漏的“特别困难”的问题。
1995年的一份调查报告被《纽约时报》引用,该报告选取了200名雄心勃勃的美国奥运选手,问了他们同一个问题:如果有一种禁药,能保证你五年内在各项赛事中所向披靡,五年后将会死亡,那么,你愿意用吗?超过一半的运动员的答案是Yes。
这份调查所揭示出来的问题,不止是运动员求胜欲望之强烈——调查结果已经证明,为了胜利,这些运动员愿意以身试法,甚至不惜以牺牲生命为代价。在他们的虚荣心面前,体育比赛的公平性,根本一文不值。
其实,更深层次的问题是:既然超过半数的运动员对兴奋剂缺乏抵抗力,那么,我们该采取什么措施,让兴奋剂远离竞技体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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