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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劫已过万重山

作者:奥运特刊撰稿人 向众仁 图 李山    发表日期:2007-11-28 0:00:00
    王皓的经历证明了这样一条定律:世界冠军,是由无数个亚军堆砌而成的。现在,属于他的新时代在等着他。
 
 
干得不错 11月世界杯夺冠后,刘国梁摸着爱徒王皓的脸。这个冠军,来得正是时候。
 
    狄更斯在《双城记》中有云:“这是一个最好的年代,也是一个最坏的年代。”
 
    中国乒乓球队,目前就赶上这么一个年代。一方面,王励勤、王皓、马琳三位当家小生正组成中国乒乓球历史上最强的主力阵容之一,丝毫不亚于孔令辉、刘国梁的“双子星时代”;另一方面,三虎都渴望个人的第一个奥运单打冠军,他们也明白:一旦谁输了这个冠军,注定将成为千古罪人。
 
    且听2007年初国家体育总局的内部会议上,局长刘鹏的表态吧:“我从小是看着中国乒乓球的辉煌长大的。在北京奥运会上,我希望中国乒乓球队能够发挥得完美。如果说,乒乓球队拿不到该拿的金牌,就算整个中国代表的金牌数排在前列,这个成绩也不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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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皓比谁都清楚,他是 “队里唯一在奥运会单打决赛中输过球的人”,那是2004年在雅典,输了那个冠军的压力非一般人可以想象。王皓在之前几年里,一直走得挺顺的。
 
    从长春到八一队,从八一队到国家队,从国家二队到一队,再从非主力到主力,王皓走得很平稳。加上2003年底拿了国际乒联职业巡回赛总决赛的冠军,在众目睽睽之下把那辆漂亮的甲壳虫车开了回来,他由此进入了多哈世乒团体赛的名单。这次大赛之前,他与庄智渊、波尔一起,被评为最有可能的未来巨星。
 
    2004年3月,当中国乒乓队从卡塔尔团体赛凯旋,王皓已经从二线主力走到了一线主力的位置,人们也隐约感觉到,在王励勤、马琳时代之后,将是这个腼腆的男孩子的时代。
 
    在雅典奥运会上,由于马琳和王励勤的失守,男单夺冠的重任落在了王皓的头上。在此前的对阵中,韩国对手柳承敏处于0比7的绝对劣势,名气也不是很大,几乎没有人押宝在他的身上,包括他那为他曾两度自杀的女友。但最终韩国人开启了胜利之门。
 
    两个人也经历了两个世界:柳承敏和女友煲了一个小时的电话粥,他因为兴奋而失眠;王皓则泣不成声地给母亲打了六个电话,却只是哭,没有说一句话。柳承敏拿到了超过3亿韩元的奖金后,还曾受到总统卢武铉的接见;而王皓,却失去了送到家门口的奖金,还有不少人对他的信任。
 
    此后的三年,王皓一直在各项大赛中摸不到顶。2005年得十运会亚军后,他来到比利时列日参加世界杯,对手是德国名将波尔。结果,“在领先的情况下输掉了。可能是刚刚比完全运会,总是想马上要比赛了,脑子里面很乱。情绪没有调整过来。”
 
    2006年在法国的世界杯,王皓卷土重来,他的对手是队友马琳,一个三拿世界杯的专业户,一个此时同样需要冠军再次证明自己的名将。“自己在场上拼得很凶,但有点过了,最后无法控制场上节奏变化。”结果,他成全了马琳的第4个世界杯。“感觉那之后的所有比赛,自己也是在认真训练,但心没有在那里。”
 
    王皓被一些专家称为患上了“外部环境恐惧症”,他被媒体扣上了“千年老二”的帽子。王皓自然也清楚这段心理过程,他把这形容为“奥运会后遗症”。
 
    王皓开始有些信命。他开始唱《我没那个命》,看《总差一口气》和《感谢那些折磨我的人》,他的手上,也多了一串淡绿色的檀香木珠。“有时我会有一点迷信,希望这种精神的寄托,能够给我带来好运。但我很清楚,最终操控命运的力量,掌握在我自己的手里。”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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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力扣杀 王皓在比赛中扣杀。他的直拍横打已经到了世界顶尖高手的水平。
 
    今年10月,王皓出征巴塞罗那,再次朝着世界杯进发。这是他在奥运会前,证明自己的最后一个机会。
 
    这次的对手有马琳,他希望迎来自己的世界杯第五冠;有王励勤,他希望第一次在世界杯比赛中获得冠军;有欧洲人波尔和萨姆索诺夫,他们此前都曾问鼎。
 
    走在巴塞罗那的街头,这位不吸烟、酒量不错的东北汉子,换了一个挑战性的发式和衣服:穿一件GUCCI新款的黑白横条波希米亚风格的帽衫,一条D&G最新款的仔裤,仔裤的兜就是搭着的一小片软牛皮,整个右裤腿被一排软皮穗镶满。“我以前喜欢简约,但人需要多一点改变,没有必要把自己圈在一个框框里。”
 
    在这里,他遇到了同样嘻哈风格的柳承敏。后者戴着一顶纽约扬基的帽子,黑色的EXR赛车外套透露着轻松和一股不羁。王皓和他微笑示意,点过头。
 
    我抓住机会,问两人一个比较弱智的问题:请你按顺序排出你喜欢的三种动物。王皓回答:狗、鹰、老虎。柳承敏的答案:马、豹子、老虎。
 
    看着匆匆而过的韩国人,刘国梁若有所思,“他这种兴奋型运动员,谁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爆发。几天前的世界杯团体赛,他打得很差,但从德国到了西班牙,他完全有可能换一个人。他比波尔可怕,波尔太软了。同等技术条件下,心态和气质往往是左右乒乓球比赛胜负的绝对砝码。”
 
    刘国梁的胡子没有刮干净,嘴巴上毛茸茸的一圈,嘴角边还起了一个泡。在被问及是不是世界杯男单必须夺冠的压力导致时,他咂了一口水(据说,因为退役后发福,队医不建议他喝饮料),掐灭了手中抽得并不熟练的烟(夫人王瑾爆料,刘国梁从小就不怎么抽烟,压力大或调节气氛时,他才会冒两根。)“北京奥运会男单我们是志在必得,奥运前这种单项比赛的冠军,特别容易提气。”
 
    但在巴塞罗那,刘国梁面临的形势还是很险峻的。“大力(王励勤)的状态一般,有些疲惫。马琳很想第五次夺冠,是人都能看得出来,这种心态可能误事。王皓比较平稳,看不出什么波动,但并不代表他没有想法。”刘国梁很了解王皓这位队员兼小兄弟。
 
    “从2006年开始看,他现在的技术条件非常成熟,甚至可以说领先所有人,是非常先进的。只要能迈过最后一道关,王皓将非常可怕。”
 
    为了根治王皓的软症,刘国梁曾不止一次地想办法。王皓透露,“国梁为了让我性格更开朗一些。以前就老让我去当主持人,或者表演小品。他说为了不让我这么乖,恨不得踢我几脚。我不是那种爱表现的性格,跟我妈性格有点像,跟我爸不像。”
 
    果然,事实和刘国梁估计的没有太大的出入。中国队主力马琳被柳承敏斩于拍下。10月14日决赛前,刘国梁和吴敬平带着王皓看了一遍柳承敏的比赛录像。
 
    刘国梁提到了三点:“一,注意他的反手,压反手时一定要结合压中路;二,看不清他发球旋转时,摆短一定要坚决,该挑起来的一定要有质量;三,对正手时,要坚信自己。”王皓拿着贴好的球拍,在脸上碰了碰,左手拿着有机玻璃的辊子轻轻地敲了敲腿。
 
    “屋子里都是胶水味, 我闻着太恶心了。”刘国梁示意准备会停止。出门前,他回了一下头,说:“皓子,你睡一觉,别管时间。一会儿我和吴指导叫你。”睡着睡着,王皓接到了刘国梁的电话。
 
    刘国梁的第一句是,“大力勤对柳承敏,输了!”紧跟着的一句就是,“需要看技术录像,或者陪练吗?”这次巴塞罗那世界杯期间,刘国梁的另外一个身份是陪练。他模仿柳承敏,模仿波尔,从发球、站位到场上习惯,都惟妙惟肖。
 
    这次,王皓选择了拒绝。他在酒店房间踏实地睡了一觉。
 
    马琳丢了,王励勤败了,和2004年奥运会时一样,王皓一个人孤军奋战。而和那时一样,他要面对打疯了的韩国人柳承敏。
 
    王皓知道,有些东西,总是需要解决的。
 
    他想起了刘国梁和主管教练吴敬平经常对自己说的,“是男人就要自己去面对这些问题,这样的挫折只有你自己去扛起来,才能真正好转起来!”好了,现在,自己要和柳承敏,和过去做个了断,之前2006年亚运会不算,之前的世乒赛、世界杯团体赛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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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皓几乎是揉着眼睛上去比赛的。吴敬平说,他和刘国梁去叫王皓的时候,几乎不敢相信他竟然熟睡了。
 
    男单决赛进行的时间,是北京的深夜。王皓在长春的家和在上海的家里,都挤满了人。王皓的母亲刘志英双手攥得紧紧的,出现平分时,就会走出客厅,在门口踱步。
 
    “太紧张了,受不了这种刺激。他爸总说我没出息,比打球的还紧张。能不紧张吗,这是我儿子。乐乐(王皓乳名)太不容易了。”一手培养王皓打球的父亲,却没有这般如坐针毡,但他的急,是写在心里,而不是脸上。“打得好,盯住中路!”
 
    “这球咋整的,对完正手还原啊!”“好球,这个球真提气!”
 
    曾经为了培养儿子打球而被人打小报告,甚至丢了工作的老王,在电视机前,终于见证了儿子第一次登上三大赛的男单冠军领奖台。
 
    4比0,王皓击败了柳承敏,而且还是一个悬殊的比分。老王摘掉了眼镜,背着众人,偷偷抹了一把眼泪。
 
    而在现场,王皓最后一记绝杀成功之时,看台上的王励勤和马琳对视了一眼,然后起立,鼓掌,叫好。
 
    马琳说:“也该王皓拿一次了,去年世界杯决赛,他就是心态没摆正,输给我的。”
 
    王励勤说:“王皓这场球打得很漂亮,几乎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
 
    挡板边的刘国梁,忍不住用手从王皓的头上摸到脸上。就像上海世乒赛拥抱击败波尔的刘国正一样。
 
    兴奋的刘国梁,摸得有些用力,以致王皓的脸有些变形,但他很清楚,国梁的这一把,是发自肺腑的肯定和对自己的褒奖。
 
    “马琳输给柳承敏有自身的原因,他以前没输过柳承敏,所以比赛中把自己的位置摆得过高。而柳承敏赢马琳也不是侥幸的。我希望马琳不要再用老眼光去看待柳承敏。王励勤每次和柳承敏都不好打,这次又犯了老错误,进入状态太慢,出手不够坚决。”在新闻发布厅外,刘国梁这样评价犯了错误的二虎。
 
    那王皓呢?“通过这次世界杯的洗礼,王皓又上升了一个层次。他能从2004年的阴影中走出来,他经历了身体上、思想上、心态上的多重煎熬和磨练。他屡次打进决赛,屡次失利,但这些没有影响他的信心。他给对手的感觉不是一次比一次软,而是一次比一次强大。
 
    世界杯冠军是他付出和努力的成果,这让他的信心增强了,让质疑他的人、关心他的人,都看到了他的进步。”
 
    “这次世界杯比赛,会对安排北京奥运会参赛队员有什么直接影响?”
 
    “这个我不方便回答,在期限的最后一刻,结果都有可能变化。但对王皓而言,他完成了近期目标,我希望他能完成中期目标和远期目标。”
 
    刘国梁的中期和远期目标,指的是世乒赛和奥运会冠军,他希望把王皓打造成自己之后的又一个中国乒坛大满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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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下领奖台,王皓和柳承敏擦肩而过,柳承敏笑得有些不自然。
 
    “柳承敏是让我记忆深刻的一个对手。感觉柳承敏每次和我比赛时,都有新的技术注入,他也没有放弃对我的研究,是一个很聪明、用心的对手。这也是他能在这次比赛中,能从马琳、王励勤面前找到漏洞并取胜的可怕之处。”
 
    “不过,我的变化主要就是在进入决赛后,没有了以前那么慌张了。另外,我的能力比2004年也提高了很多。”
 
    “能打进决赛,他应该知足了。他就是能发挥,但论综合实力,他比中国队的几个主力都差。他就是能钻空子,所以和他比赛,只要自己不乱,被他打死几个又能怎么样?坚持自己,就肯定没问题。”王皓说到这里,有人问道:“那在雅典,就是因为你没有坚持自己?”王皓答道:“可以这么说吧,也许都没有找到自己。”
 
    有人又问:“还会想起雅典的恶梦吗?”王皓又答:“会啊,为什么不想呢?我现在要笑着想。现在做过美梦了,可以很轻松地看待恶梦了,对不对?”
 
    在新闻发布厅挥别王皓前,还有其他人纠结着雅典奥运会的问题,他正色说,“犯错误难免,但我不会再在奥运会上犯错。而且,所有的错我都犯过了,我比所有人都能从错误中更快调整过来。”
 
    “知道齐达内为什么顶马特拉齐么?因为马特拉齐冲着齐达内说:‘老齐,听说你退役以后要来中超踢球啊?’”
 
    “知道哪两个数字最高和最矮吗?”
 
    “整啥啊,这你都不知道,七和八啊,七上八下嘛!”
 
    王皓像孩子般跟中国队的翻译闹着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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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界杯夺冠后,王皓记得很多朋友问得最多的一句话是,“拿了这个世界杯,王皓你哭了吗?”
 
    他笑着解释说,“可能他们认为我这几年输得太多了,这回成功了不容易。其实,我才刚刚上路呢!”
 
    他还比较得意前国际奥委会主席萨马兰奇送来的祝福。11年前萨翁为乒乓女王邓亚萍施“贴面礼”的镜头历历在目。现在,他把这一巨大的赞唱送给了邓的同胞王皓。
 
    “萨老一般不轻易给运动员颁奖,好像中国队员中除了邓亚萍就是我了。”王皓很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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