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幅：“巴特尔，你还缺钱花吗？”

 

    站在罚球线上，巴特尔把篮球握在手上，一抬头，对面看台上球迷打出的这条标语分外刺眼。虽然距离夏天巴特尔成功转会新疆广汇队已经过去了差不多半年，但很多北京球迷仍然对巴特尔的“叛逃”耿耿于怀。“我刚开始看球的时候，巴特尔就在北京队。在我眼里，北京队有一大半就是巴特尔，你说他走了，又穿着其他队的球衣回头打北京队，这算什么事儿呀！我感情上接受不了！”一位三十来岁的男球迷这样感慨道。

 

    拿巴特尔传说中的年薪开涮，仅仅是北京球迷发泄不满的方式之一。在12月28日北京主场迎战新疆的比赛中，位于石景山区的首钢体育馆本赛季少有地坐满了观众。其中的一大半球迷，在那个魁梧的大个子走进球场时，发出了响亮的嘘声。这种嘘声在整场比赛中从未间断过，只要巴特尔一拿到球，看台上登时就会嘘声大作。有的球迷大叫“大巴你歇会儿吧！”当巴特尔在第三节大发神威抢下10分后，观众甚至喊出了“大巴下会儿吧，回头请你吃饭”。

 

    这就是巴特尔在转会后第一次回到北京所享受到的“礼遇”。

 

    这跟他之前所熟悉的情况截然不同：在这一天之前，巴特尔已经在首钢体育馆打了十几年球，每一次他踏进这片场地，现场解说员一报出他的名字，欢呼声和掌声马上就会把这个蒙古大汉包围，所有人都是他的粉丝，北京队所有球员上至焦健下到解立彬都是他的小弟，就连主教练闵鹿蕾，当年也是跟他一块打球一起喝酒的兄弟。

 

    现在，一切忽然不一样了。作为这个球馆曾经的英雄，巴特尔是否感受到了北京冬天深深的寒意？“他们的做法，”巴特尔赛后说，“我能理解。”在NBA辗转了三支球队，巴特尔早就看惯了球迷的热情和善变。赛前他就预料到自己会挨嘘。整场比赛，巴特尔没有受到场外因素的丝毫干扰，拿下17分13个篮板，本赛季第18次两双。新疆队以101比86大比分战胜北京队。这场比赛失利之后，北京队排名第九，进入季后赛希望渺茫。也许连巴特尔都没有想到，把待了20多年的母队一脚踢出季后赛的，竟然就是自己——就在赛前，巴特尔还恳切地说“虽然现在我在新疆，但我也一直关注北京队的表现，我真的希望他们能打进季后赛”。

 

    这也许就是命，一个职业球员的命。很多事情，他们都身不由己。拿古代那套“忠义”理论来要求球员，既不谙世事，又求全责备。

 

    在现代这样的商业社会里，球员唯一能够、而且应当忠于的，就是他们手上那只皮球。在NBA，这已经成为常识；在CBA，这项常识才刚刚普及，而且是自巴特尔始。对于巴特尔来说，这应该算是幸运，还是不幸？球在巴特尔手上。他平缓了一下呼吸，把球举到眼前，停顿了一下，然后投了出去。两罚两中。“缺钱”的横幅放下了。

 

    比赛进行到第四节中段，新疆队已经领先了将近20分。蒋兴权打了个手势，示意换下已经打了44分钟的巴特尔。巴特尔没有马上走向新疆队替补席，而是站在场上，向两边的球迷鞠了两次躬，就像这里仍然是自己的主场。

 

    首钢体育馆整场累积的寒冷敌意，就在巴特尔这两次俯仰之间忽然消融了。看台上雷鸣般的掌声盖过了“京骂”。比赛结束后，巴特尔走向球员通道时，两边像春天的树枝那样拼命往他这边伸长的，是无数球迷挥动的手。

 

    “还是要感谢他们对我的支持，我非常感谢北京球迷曾经带给我的快乐。” 巴特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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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尊者 巴特尔在北京做大哥20多年，唯我独尊。本赛季境界的提高在于，他为球队考虑的更多，尽量让自己的弱点不去伤害球队。

 

    沉稳如山，宠辱不惊。现在的巴特尔，像极了一个人，这个人曾经是他的队友，也只有他，才有资格为巴特尔垂范作则。这个人就是蒂姆·邓肯。

 

    当初为马刺效力时，邓肯是巴特尔为数不多的挚友之一，两个大个子看起来呆呆的，其实都是恶作剧高手，巴特尔经常会把邓肯的鞋子、衣服藏在垃圾箱里，而邓肯则以牙还牙，把巴特尔的鞋、毛巾等藏在队医的药箱里面。每年巴特尔都会去邓肯家做客。两家人也会利用有限的闲暇时间，一起出游。2005年，身穿掘金队球衣的巴特尔回到阿拉莫球馆领取总冠军戒指，是邓肯第一个走上前给了他一个熊抱。在NBA的生涯虽然算不上成功，但在马刺队打球的经历，特别是在职业态度方面，邓肯潜移默化的影响让巴特尔受益良多。

 

    以前在北京队打球时，巴特尔虽然总能取得耀眼的数据，但却有些懒散，脂肪含量总是超标，以至于移动缓慢，回防下不去，攻击上不来。在北京队待了二十多年，巴特尔队里的地位无人能及，有时候连闵鹿蕾的指令，他也只当是耳边风。他前往NBA寻求发展时，北京队在张云松和焦健率领下，逐渐形成了快速机动的风格，2004-2005赛季也打进了季后赛；但2005-2006赛季巴特尔回归后，为了适应他缓慢的移动速度，北京队又被迫“减速”，打节奏沉闷的半场阵地进攻，可以说，在北京队时期的巴特尔，一直是“唯我独尊”。

 

    夏天重返CBA、换了东家后，巴特尔的表现却令人耳目一新。

 

    他没有强迫球队为他放慢节奏，而是主动减肥，以便能跟得上蒋兴权强调速度的攻防体系。从2007年8月到11月，短短3个月期间，巴特尔瘦了将近40斤。“想克服自己慢的问题，以便跟上全队的节奏。”赛季初，巴特尔接受采访时这样表示。巴特尔果然说到做到，每场比赛，他都拖着沉重的身躯跟着年轻的队友跑上跑下，把自己速度缓慢的弱点对球队的影响降低到了最小的程度。

 

    赛季初人们曾担心，以前一直给人懒散印象的巴特尔可能会跟治军严厉的蒋兴权产生冲突，但事实却证明，老帅和大巴这对“伴侣”琴瑟和谐，相得益彰。蒋兴权不止一次对巴特尔赞不绝口：“大巴真的很优秀！”

 

    在和北京队比赛后的新闻发布会上，尽管外援大卫·杰克逊拿下了全场最高的39分，但老帅蒋兴权赞誉最多的，却是几乎打满全场的巴特尔。“这个赛季巴特尔打的时间很多，也很认真，在队中也起到了老队员的作用。技术发挥上，巴特尔去年一年都没打，但现在他作为一个中锋，在篮板、得分和助攻上都有能力。他打得多了，有时候也可以在场上扮演组织的角色，这一点平时训练中也并没有特别练习，关键还是他自己有这个能力。”

 

    老蒋的这番话，可说是对巴特尔常规赛表现的“盖棺论定”。

 

    本赛季出现在CBA赛场的巴特尔，领导球队的方式跟他伟大的前队友几乎一模一样。他们已经过了将得分视为生命的年龄，有时候甚至显得不屑于得分，邓肯本赛季场均得分持续下跌，17.6分已经探到了职业生涯谷底；巴特尔场均只得到16.7分，比起2005-2006赛季，几乎下降了整整10分——但谁也不敢就此断定这两头猛兽已经牙齿松动了，在必要的时候，他们啃得下任何一块坚硬的骨头。2007年12月23日，新疆对阵东莞，巴特尔就在联盟得分王安东尼·麦尔斯头顶取下赛季个人最高的35分，以进攻破进攻，帮助球队赢得胜利。

 

 

瘦身 巴特尔轻盈了吧？三个月内，他减肥近40斤。老蒋蒋兴权说，此子真优秀。

 

    对东莞的激情爆发更像是一次示威，巴特尔对于新疆队的价值，更多地体现在得分以外。本赛季新疆习惯的取胜方式是由巴特尔担任进攻枢纽，让他站在高位策应队友、组织进攻——这跟邓肯在马刺队中的角色极为相似。巴特尔一直就是CBA中组织能力最强的中锋，和在北京队一样，本赛季他一上场，就抢了组织后卫的饭碗：新疆队两名正牌组织后卫金立鹏和官秀昌场均助攻加起来为3.5次，而巴特尔一个人的场均助攻就达到了4.5次！新疆队全队场均15次助攻中，有三分之一都直接出自巴特尔之手，至于他的间接助攻那就更加不可胜数。本赛季至今，新疆输掉的四场比赛中，巴特尔的场均助攻只有3.5次，低于平均水平，由此可以看出，巴特尔的传球在新疆队攻击体系中处于何等重要的地位。

 

    和邓肯一样，巴特尔既是攻击的源泉，也是球队防守的柱石。马刺队组织严密的防守体系，就建立在邓肯出色的篮板能力和快速的横向移动之上。如果抽掉邓肯，马刺队不仅会失守后场篮板，内线也难以抵挡对手的突破。巴特尔之于新疆队同样如此。本赛季大巴场均篮板达到了14个，后场篮板达到了惊人的11.3个，高踞CBA第一，而在巴特尔的带动下，新疆广汇队本赛季场均抓下31.3个后场篮板，在联盟16支球队中位居头名；另一项重要的防守数据场均失分则为93.37分，仅列老蒋旧部辽宁之后，排名联盟第二。有趣的是，马刺队这项统计在NBA也排名第二——这应当不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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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4年，巴特尔初到马刺，在北京时他是老大，在圣安东尼奥，他仿佛又回到了叫单涛“大哥”的青涩时代。

 

    还好，这支球队同样有个单涛式友善的老大。邓肯在巴特尔到来之前就学了些中文，然后来主动和他讲话，因为他相信，这样可以让巴特尔感觉更舒服一些。到了季后赛———这时候，巴特尔甚至已经不在马刺队的季后赛球员名单中，但邓肯仍然很关心他。有一场恶战之后坐飞机回家，邓肯特意坐到了巴特尔的座位后面，叫他一起来打电脑游戏。客场打比赛的时候，邓肯会约上巴特尔一起去唐人街，因为他也喜欢吃中国菜，“你们说邓肯对媒体冷淡，但实际上他是个大话包，对我这种英语不好的人都能叨个不停。”巴特尔回忆说。

 

    直到现在，巴特尔仍然认为，“马刺在我遇到的所有球队中最有凝聚力，全队上上下下都那么友好、团结，我很少遇到像这样友爱的球队。”

 

    这个赛季，巴特尔转会到了新疆。无可匹敌的资历让他毫无争议地成为球队大哥。2007年平安夜，由于球队在太原打客场，新疆队球员都被老蒋勒令待在酒店里休息，两名外援杰克逊和马季也被迫只能以吃顿麦当劳和给家里人打打电话来当做平安夜的庆祝。但这样无聊的夜晚，也有一点小小的惊喜：每个新疆队员都收到了一份精美的巧克力——是巴特尔把自己收到的礼物分送给了大家。

 

    让队友们感到温暖，就像邓肯曾经对他做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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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刺生涯 小一岁的邓肯，以其职业态度，严重影响了巴特尔。

 

    出个脑筋急转弯：巴特尔和邓肯最不像的身体部位是什么？答案是手指。

 

    邓肯的手指上戴着4枚总冠军戒指，巴特尔只有一枚——还是队友送的，在那一次马刺夺冠的旅程中，巴特尔只是个寂寞的看客。这样的荣誉，真正的硬汉是不会引以为荣的，“无论多少人说我为夺取冠军杯作出了贡献，但我知道我没有。”

 

    曼联队前队长罗伊·基恩谈起缺席1999年冠军杯决赛的感受时说，“也许难以想像，但当时我觉得像有块玻璃将我和队友们隔开了。”

 

    巴特尔的感觉应当比基恩更糟，爱尔兰人好歹还有一堆联赛冠军和足总杯冠军垫底儿，但巴特尔却至今一无所获，连CBA总冠军都没拿过。更加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作为三大中锋之一，巴特尔竟然从来都没有获得过任何个人荣誉（除了2006年全明星赛MVP），尽管CBA纪录簿上处处可见他的名字：历史篮板王、历史盖帽王……黄毛小子唐正东已经两度当选常规赛MVP，而明显更加伟大的巴特尔却屡屡和MVP擦肩而过。

 

    2005-2006赛季，巴特尔三次当选周MVP，数据达到了惊人的25/10/5，夺得常规赛MVP板上钉钉，但篮协宣布当赛季MVP空缺。时过境迁，李元伟谈起这件事时承认，那个赛季的MVP应当属于巴特尔，最终没有授予他的理由是：巴特尔在某场比赛中对裁判宋延平说了一句“你牛叉啊！”——你是不是想起了上赛季约翰·克劳福德把坐在板凳席上的邓肯罚出场的理由：“他在大笑，他一直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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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赛季，巴特尔的表现依旧出色，新疆队在他带领下坐二望一。这一次，他能把早就应该属于他的东西拿回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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